辛棄疾《摸魚兒》以江南暮春時節衰殘景象,表現有苦難言的悲憤

里昂 2022/11/23 檢舉 我要評論

《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

辛棄疾 〔宋代〕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辛棄疾由湖北轉運副使調任湖南轉運副使,其原來職務由湖北轉運判官王正之接替。王正之與辛棄疾是同事又是舊友,置酒為辛棄疾餞行。席間,辛棄疾寫下了這首《摸魚兒》。

詞的上片借物起興,以江南暮春時節的衰殘景象,象征南朱風雨飄播的國勢;以春光消逝之迅疾,象征恢復中原之時機稍縱即逝,表現了作者對此的深沉惋惜。下片托古喻今,以漢武帝時陳皇后遭讒毀被貶入冷宮的故事,喻示自己遭朝中主和派之猜忌、排擠,抒發有志難申、有苦難言的悲憤。

由于這首《摸魚兒》一反稼軒詞「慷慨縱橫,有不可一世之慨」的常態,以比興象征委婉曲折地表達作者內心深處郁積的悲憤,表現手法比較含蓄,因此,歷來論者對本詞的主旨、風調、比興、「春」的象征意義、甚或一些詞句的注釋和理解頗多分歧。這里無暇一一列舉評述,只是從我自身對其比興象征的感受、理解和認識出發,提供些許看法,供讀者參考。

首先,詞中「春」的象征意蘊是什麼?作者為何要傷春?辛棄疾是個志沖云天、才兼文武的英雄,畢生以抗金殺敵、恢復中原為已任,作詞為文,也往往關系時事,抒寫抱負。在這首詞里,他所以對花開花落、春來春去如此多愁善感,悲哀深沉,并非像北宋初期的有些詞作那樣虛泛地感傷時序,流連光景,而是以「春」象征黯弱危迫的國家形勢,表現了對時局的深重憂慮。

辛棄疾自從率義軍余部渡江南歸以來,滿心指望南宋朝廷能派他領兵北伐以收復中原。可是,朝廷畏敵如虎,對金奉行妥協政策。

宋高宗趙構在位時,重用奸臣秦檜,迫害抗金將領,對金屈膝稱臣。宋孝宗趙旮即位之初,曾一度采取抗金政策,用主戰派將領張浚主持軍政,并派兵渡江北進。由于張浚輕敵冒進,宋軍于今安徽淮北符離集一帶遭到慘敗,宋孝宗膽戰心驚,隨即罷免張浚而起用主和派首腦湯思退為相,與金簽訂了喪權辱國的「隆興和議」,執意走妥協的道路了。這既是辛棄疾寫此詞的歷史背景,也是他之所以傷春的真正原因。

他在開篇所謂「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即是對一度有望的抗金形勢稍縱即逝的深沉嘆惜。

辛棄疾不僅有殺敵報國的滿腔熱情,更有對敵我形勢的清醒認識和克敵制勝的滿腹韜略。他力主抗金,又堅決反對在敵強我弱、準備不足的情況下輕舉妄動而斷送抗金前程。

「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兩句,就是借比興象征委婉表達了他對抗金形勢的真心愛惜,對張浚等草率用兵、輕敵冒進的批評,以及對朝廷眼下一派死氣沉沉的悲哀。較之開篇兩句,內蘊更為復雜,感慨更為深沉。

辛棄疾的抗金立場十分堅定,即使「隆興和議」簽訂后,他依然希望朝廷能回心轉意,停止妥協政策,重樹抗金大旗,再謀抗金良策。因為一味妥協,到頭來終無出路,就像春光流走至天涯終無歸宿一樣。

「春且住」幾句,即反映了作者對「春」的深情挽留和對朝廷的苦心勸諫。可是,朝廷執迷不悟,一意孤行。所以,作者在上片的歇拍一面「怨春不語」,對朝廷無動于衷、不采納抗金之策深為憤懣;一面自嘲自艾,感嘆自己的殷勤、努力,不過如畫檐下的蛛網沾惹柳絮欲挽留春光一樣,是徒勞無益,抒發了有心報國、無路請纓的深沉悲憤。

其次,下片所寫的宮闈之怨緣何而起?作者所謂「閑愁最苦」的真實意蘊是什麼?

辛棄疾自1161年渡江南歸,到寫此詞已歷十八年。十八年來,他始終盼望朝廷能對金宣戰,盼望自己能帶兵北伐,廓清中原。但是,南宋朝廷為妥協茍安的陰云所籠罩,辛棄疾非但不能實現抗金復國的宏愿,反而不斷遭到朝中主和派的猜忌與排斥,長期在遠離前線之地擔任簽判之類的閑官,屈沉下僚,且官職屢屢更動,生活轉徙不定,并不時遭到朝中小人的讒毀,處境險惡。

辛棄疾在《淳熙己亥論盜賊札子》一文中曾說:「臣孤危一身久矣.生平剛拙自信,年來不為眾人所容,恐言未脫口而禍不旋踵。」在《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一詞里,他也曾感慨自己是孤獨無依的「江南游子」。

本詞下片的怨情就是緣此而起,只是形格勢禁、難以直說,而不得不借助比興,出以委婉。

作者一面以被貶冷宮的陳皇后自喻,表現了自己雖品行高潔、才氣超邁,但卻受到小人們的嫉妒、讒毀,被投閑置散,有志難伸,有才難施,有苦難言;一面以楊玉環、趙飛燕喻指朝中小人,指責他們妒賢害能,正告他們雖可得逞于一時,但到頭來終究沒有好下場。而「閑愁最苦」,不僅是警策全篇的「詞眼」,也是作者多年身居閑散、懷才不遇、報國無門的痛切心聲,表達了一個有心補天的志士長期遭到壓抑、排斥的巨大苦悶和深沉悲憤。

概而言之,這首詞表面上寫的是春愁宮怨,實際上卻表現了作者對國事危迫的擔憂和對自身遭際的悲憤。前人評論此詞,說它「詞意殊怨」,并說宋孝宗看到此詞后,「頗不悅」,都說明此詞的意蘊較詞句本身遠為深廣,與當時的國家形勢和朝廷政策緊相關聯。

其一,本詞比興象征手法的運用,有具體與總體兩個不同層面。

從具體來說,作者用陳皇后被貶居長門冷宮比喻自己受朝廷排斥、冷落之現實;以楊玉環、趙飛燕喻指朝中妒賢嫉能、讒言害人的奸佞;以「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喻指作者等若干志士在朝廷一片主和聲中仍力主抗金,企圖挽救國勢;以「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象征日薄西山、岌岌可危的南宋政局;以「峨眉(美人)」自比,同時又仿屈原《離騷》筆法,借美人以喻君子,以美人見妒失寵、傷春懷怨寄托自己的遭遇心情等。

從總體來看,本詞比興手法的運用已不拘泥于局部或某一層面的句譬字喻,而是融貫全篇,使全詞在整體上富有象征意義。

如全詞前后三次寫及的殘春景象,不啻是南宋局勢風雨飄搖的象征;「匆匆春又歸去」、「花開早」、「落紅無數」等語,則似乎又象征了抗金形勢的潮起潮落;而全詞美人之傷春、惜春、留春、怨春、見妒、失寵、閑愁、苦思,更是作者遭際、心境之比況。應予指出且必須注意的是,整首詞的比興象征既有具體與總體的不同層面,但彼此間亦有交叉重合,全詞表層意象與深層意蘊若即若離,或同或異,寄寓遙深又脫略行跡,耐人尋味。

其二,比興象征手法的運用,也深刻影響到了本詞的風調。辛棄疾的詞多龍吟虎嘯,慷慨雄壯,素以豪放著稱。

但這首詞的風調卻別具一格。本詞表達的情感內容是對國事艱難、前途暗淡的憂慮怨艾,是有心報國、無路請纓的苦悶激憤,與他許多豪放詞的意旨相近。但卻不見「燕兵夜娖銀胡緣,漢箭朝飛金仆姑」那樣的刀光劍影,不見「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豪言壯語,甚或不見「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的激烈情懷。而是「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以傳統的比興象征手法,借春愁宮怨來含蓄表達對國事危殆的憂懼和壯志難酬的悲憤,措辭委婉、風調沉郁。夏承燾先生因而說它是「肝腸似火,色貌如花」。實在是形象而又精辟的不刊之論。

有人因為豪放是辛棄疾詞的基本風格,從而把《摸魚兒》看作是辛詞豪放風格的又一體現,真的是郢書燕說,不著邊際。我認為,《摸魚兒》的風格基調是沉郁,它恰恰反映了辛詞的風格不盡在豪放,反映了稼軒詞的多姿多彩,反映了辛棄疾豪放與婉約兼有、剛烈語與嫵媚語并工的大家風范。

其三,本詞的比興象征,還與其結構上的開合承轉山河表里,互相呼應。

這首詞的結構很有特色。開篇即不同凡響,清人評論說「是從千回萬轉后倒折出來」。也就是說,「更能消」三句,反映了作者在落筆之先,心中已經經歷了一個長久而復雜的情緒活動過程,反映了他對「匆匆春又歸去」的深沉惋惜。發語警醒有力,卻又含蓄蘊藉,令人回腸蕩氣。

接著,作者緊承開篇語意寫春歸之景與惜春之情。「落紅無數」上承「春又歸去」,是「春又歸去」的具體描寫;「惜春」上承「更能消」與「匆匆」,將開篇蘊含的惜春之意徑直道出,進一步強調;而「長怕花開早」與「落紅無數」之間的情景對立,則見出內心情感之起伏跌宕。

接下突然以「春且住」喝令春光留步,旋又以「見說道」兩句苦心勸阻,勸留之中,更見出惜春之情意深切。歇拍忽作轉折,由留春、勸春轉而怨春,抱怨春光不解人意,不肯留駐。但寫來又將筆墨宕開,由畫檐蛛網留春不得婉轉道來。

下片換頭幾句再作折轉,縱筆敘說「長門」舊事,旨意與上片似不相關涉,實則借古喻今,以陳皇后之事暗示自己的遭遇、處境,其悲憤、苦悶亦出于當時形勢和朝廷現實,意緒與上片一脈相承轉中且承,貌離神合。

以下三句,由過片生發,斥責群小。「閑愁最苦」又將筆觸折回到抒發自身怨憤。結局三句,一面以「斜陽」、「煙柳」的殘春景象照應開篇,一面以「休去倚危欄」、「斷腸」的凄楚詞語再申愁苦之情,合自然與人事、時局與自身、春愁與閨怨于一起,收束全詞。

總得來說,全詞各個層次既時見開合,多所折轉,又一意貫串,關聯緊密,且與貫串全篇的比興象征山河表里,互為呼應。在這開合承轉之中,作者婉轉然又暢達地表達出了自己的心理意緒。梁啟超謂其「回腸蕩氣,至于此極。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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