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記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陸游這首詞寫盡拳拳愛國之心

里昂 2022/11/17 檢舉 我要評論

陸游(1125年11月13日-1210年1月26日 [1] ),字務觀,號放翁,漢族,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尚書右丞陸佃之孫,南宋文學家、史學家、愛國詩人。陸游一生筆耕不輟,詩詞文具有很高成就。其詩語言平易曉暢、章法整飭謹嚴,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與杜甫的沉郁悲涼,尤以飽含愛國熱情對后世影響深遠。

《漢宮春·初自南鄭來成都作》

陸游 〔宋代〕

羽箭雕弓,憶呼鷹古壘,截虎平川。吹笳暮歸野賬,雪壓青氈。淋漓醉墨,看龍蛇飛落蠻箋。人誤許、詩情將略,一時才氣超然。

何事又作南來,看重陽藥市,元夕燈山?花時萬人樂處,欹帽垂鞭。聞歌感舊,尚時時流涕尊前。君記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冬,四川宣撫使王炎內調臨安(今浙江省杭州市)任樞密使,陸游也被免去王炎幕府軍職,調離南鄭(今陜西省漢中市)改任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此詞即為其到成都后所作。這次調動,雖然生活條件好了,但離開了抗敵前線,所以陸游感情上很悒郁。他既不能忘卻過去,又無法擺脫現在,忍受著雙重的折磨。然而,詩人豪氣仍在,壯志未消,所以在現實清吟之中,激蕩著過去的強烈回音,噴吐著憧憬未來的豪情。

詞的上片,回憶南鄭的軍旅生活。

開頭三句寫打獵習武的情形:

羽箭雕弓,憶呼鷹古壘,截虎平川。

第一句,「羽箭」,即白羽箭,以白羽為飾,故省稱羽箭。「雕弓」,指飾有花紋之弓。第二句,「憶」為領格字,直貫以下九句,點明追述之意。「呼鷹」,寫放鷹攫取獵物。「古壘」,指南鄭古戰場的營壘。第三句,「截虎」,謂截擊猛虎。「平川」,猶言平地。

關于殺虎故事,陸游多次寫到,有云:「雪中痛飲百檻空,蹴踏山林伐狐兔。眈眈北山虎,食人不知數。孤兒寡婦仇不報,日落風生行旅懼。我聞投袂起,大呼聞百步。奮戈直前虎人立,吼裂蒼馬血如注。從騎三十皆秦人,面青氣奪空相顧。」生動地描述了為民除害,奮戈刺虎的勇猛精神和驚險場面。

此事流傳軍中,嘆為壯舉,詩人自己也很得意,其他詩如《懷昔》、《三山杜門作歌》亦曾寫及。這首詞的這三句,寫來筆力道勁,氣格豪縱,生動地描繪出詩人所具有的超群的武藝和驚人的膽略,與下文「將略」二字遙相呼應。

吹笳暮歸野賬,雪壓青氈。

這兩句,一寫暮歸所聞,一寫營中所見。「笳」,一種用蘆葉制成的樂器,以其為胡人所吹故亦稱胡笳。寫到笳聲,點明地處邊塞。「暮歸」,言打獵回營之晚。「野賬」,指設在野外的軍賬。「壓」字是一個極為形象有力的字眼,既點出大雪堆積之厚,又寫出其沉重下壓之力。同時也點明這場大雪剛剛落過,說明詩入是冒著漫天飛雪打獵的。

一字傳神,足見筆法精煉。「青氈」,即上句之「野賬」,此言其顏色質料,堅固厚暖。這兩句描寫,有如一幅暮雪獵歸圖,意境沉郁而蒼涼。接下去,寫歸賬之后揮筆寫作的情形:

淋漓醉墨,看龍蛇飛落蠻箋。

「醉墨」,謂酒酣之時,乘興揮筆。「淋漓」二字形容其文辭暢達,淋漓盡致。所作《醉后草書歌詩戲作》詩云:「洗我堆阜崢嶸之胸次,寫為淋漓放縱之詞章。」「龍蛇」,即筆走龍蛇之謂,極喻筆勢之天矯變化。「飛落」二字則點出其勁疾灑脫的神采。「蠻箋」,即蜀箋。

這兩句生動地寫出了詩人暢飲狂書,辭情豪放,文思敏捷,才氣橫溢,與下文之「詩情」二字相應。

從陸游現存墨跡來看,他的確是一位書法家,寫得一手好字,尤其善作草書。有云:「墨翻初若鬼神怒,字瘦忽作蛟螭僵。」大有驚天地泣鬼神的氣勢。他在《題醉中所作草書卷后》一詩中又說:「酒為旗鼓筆刀槊,勢從天落銀河傾。」可見其凡有所書常為「醉墨」,趁著酒興大書特書。

其《草書歌》對此描繪得更為奇絕:「今朝醉眼爛若電,提筆四顧天地窄。忽然揮掃不自知,風云入懷天借力。神龍戰野昏霧腥,奇鬼摧山太陰黑。此時驅盡胸中愁,槌床大叫狂墮幘。吳箋蜀素不快人,付與高堂三丈壁。」真可謂風云在胸,排蕩激怒,神行筆端,震撼天地。

他那種出神入化的狂態豪氣也躍然紙上。通過上述這些精彩的記敘,讀者就不難想象出「淋漓醉墨」兩句所表達的動人的情景了。

人誤許,詩情將略,一時才氣超然。

這三句承結以上七句。「人誤許」寫同僚的贊許。而以「誤」字表示謬獎、過獎之意。實際上,陸游對自己的才能是非常欣賞的,這不過是說說客氣話罷了。「詩情將略」,乃同僚贊許他有寫詩的才情和做統帥的膽略,文武雙全。故而第三句說:「一時才氣超然」。言下頗為自豪自得,也見出他昂揚奮發的精神風貌。

詞的下片,寫來成都后的生活。

換頭三句寫南來的不滿和節日的閑游:

何事又作南來,看重陽藥市,元夕燈山?

第一句,「南來」,指調來成都,因其在南鄭之南,故云。前加「又作」二字,意謂又一次出現,其中隱含著只當北去不當南來的意思。因為北去意味著前擊,南來則意味著后撤。

陸游這次調動,是按川陜方面人事變動總計劃進行的,與主張積極圖取中原的王炎內調有直接關系,其臨陣易將調虎離山的目的是很清楚的。而詩人卻明知故問,用了「何事」二字,表示對調離南鄭前線的不滿情緒。他預料到王炎幕府的解散,必將影響作戰部署,收復中原的希望要落空了。

曾作詩說:「二秦父老應惆悵,不見王師出散關。」在到成都赴任的路上,詩人騎著毛驢,風雨瀟瀟,心情沉重。到了成都之后,感到環境完全變了,酒樓歌院,狂歡痛飲,看不到半點為國憂愁的影子。而他所擔任的參議官當然也無事可做。

有云:「冷官無一事,日日得閑游。」二、三兩句即寫閑游所見。

「藥市」,指賣中草藥的集市。陸游在《老學庵筆記》中曾記載說九月九日,成都藥市以玉局化為最盛。蘇軾《何滿子》則寫過:「莫負花溪縱賞,何妨藥市微行。」付翰注云:「益州有藥市,期以七月,四遠皆集。其藥物品甚眾,凡三月而罷,好事者多市取之。」說明當時的藥市規模是相當大的。

「元夕」,即元宵節,亦稱上元節。舊俗此夜放燈,又稱燈節。漢魏之際已漸盛行,唐宋尤盛。蘇味道《正月十五日夜》詩云:「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崔液《正月望夜游》則云:「誰家見月能閑坐,何處聞燈不看來。」關于宋代燈節,可參見李清照《永遇樂。落日熔金》賞析部分。「燈山」,用彩燈組成的山。《東京夢華錄》:「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場面極為宏麗。

花時萬人樂處,欹帽垂鞭。

此二句續承上兩句,一寫花會盛況,一寫悠閑神態。第一句,「花時」,指春天百花盛開時所舉行的花會,其時游者云;集,萬人行樂,故云「萬人樂處」。

第二句,「欹帽」,言歪戴著帽子,表示散漫疏狂,無所拘束。后來人稱陸游為「放翁」,大概與他這種習性有點關系。他在《曉過萬里橋》中寫過:「曉出錦江邊,長橋柳帶煙。豪華行樂地,芳潤養花天。擁路看鼓帽,窺門笑墜鞭。」這「觳帽」二字還有個典故。

據《周史。獨孤信傳》載:「信在秦川,嘗因獵日暮入城,其帽微側。詰旦而吏民有戴帽者,咸慕信而側帽焉。」說來滑稽,當然是一種不好的怪僻。不過陸游的「欹帽」,多少帶有一些疏狂不滿的味道。「垂鞭」,謂馬鞭低垂,不曾揮動,任憑馬兒信步走去,顯出閑散悠然的樣子。

以上三句,寫了詩人在成都游逛藥市、燈山、花會,看起來優閑自得,很愜意,實際是閑得無聊,心里并不愉快。你看下面兩句就表露出來了:

聞歌感舊,尚時時、流涕尊前。

「聞歌」,指在酒肆歌院聽歌妓唱曲。「感舊」,指感懷南鄭的軍旅生活,這其中包含著今昔對比、前方與后方的對比,感情很復雜,由「聞」而「感」,想到傷心處,禁不住常常對酒落淚。「時時」二字,既言落淚不止一次,亦言心中憂苦相連,悲恨相續。

詩人曾在《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中說:「去年射虎南山秋,夜歸急雪滿貂裘。今年摧頹最堪笑,華發蒼顏羞自照。」這首詩寫在宋孝宗乾道九年三月十七日,即初到成都三、四個月左右。時間雖很短,但變化卻是如此之大,自然要聞歌而感舊而落淚了。

可是,詩人并沒有就此頹廢下去,故而詩中又說:「誰知得酒尚能狂,脫帽向人時大叫。逆胡未滅心未平,孤劍床頭鏗有聲。」憤懣、激昂的情感有如被壓在地下的火山熔巖,時時在奔突沖擊。由此可見,詞中說時時流涕,不是無聊的啜泣,而是因「逆胡未滅心未平」的英雄憂國之淚。

正是這樣一種巨大的精神力量鼓舞、鞭策著他,不向命運低頭,不肯放棄為國立功的崇高理想,所以結尾處詞情突起,反挑一筆,連出三句:

君記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君記取」,是詩詞中用來提示的習慣用語。「封侯事在」,指東漢名將班超投筆從戎,平定西域,功封定遠侯的事跡,亦兼用西漢名將李廣數奇不得封侯故事。從正反兩例說明事在人為不在天意。表現出對傳統的天命觀念的反抗精神,和鍥而不舍終當實現理想的堅定信念。后來他在《夜游宮》詞中也說過;「自許封侯在萬里,鬢雖殘,心未死。」

總的來說,這首詞筆剛柔相濟,結構波瀾起伏,格調高下抑揚,從而使通篇迸發出愛國主義精神的火花,作為一位愛國詩人,陸游的可貴之處,就在于他始終堅持愛國抗金立場,渴望完成祖國統一大業。雖然他壯志未竟,含悲死去,但他的愛國思想和進取精神,是永遠垂范后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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