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晚霞》奇特而真實的人生圖畫,謳歌一對「情鬼」凄美愛情

里昂 2022/11/16 檢舉 我要評論

《聊齋志異》里有許多小說,由于虛幻色彩很濃,乍看上去,荒唐無稽,怪誕奇特,但掩卷遐思,卻又感到是反映了生活真實的。那些變幻不定的花妖狐鬼,實際上是現實人生中各種人物的化身;而那形形色色的虛幻景象,其實是一幅幅變了形的人生圖畫。《晚霞》就是這樣的作品之一,它以動人的藝術真實而牽動著讀者的心。

在《晚霞》里,人溺水死去之后,能來到別有天地的龍宮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分明已經死了的人,卻還得再次死去,也有的居然又逃回了人間...

這些,自然都是虛幻的。但是,輕歌曼舞的龍宮里的那種嚴酷統治,卻分明是現實生活中封建壓迫的藝術再現;青年男女阿端與晚霞在這里的遭遇,和他們在人間所受的欺凌,同樣殘酷!人們不難悟出,蒲松齡筆下的龍宮天地,其實是現實社會的折光反映,《晚霞》中那些虛幻描寫的后面,隱伏著世態人生。

《晚霞》從地上寫到水下,又從龍宮寫到人世,它從不同的角度,曲折地表現了封建壓迫下藝人的痛苦生涯。他們生活沒有保障,人身沒有自由,與統治階級尋歡作樂的糜爛享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通過晚霞與阿端殘酷的命運的描寫,小說有力地揭露了那不合理的社會。

這篇小說中,有許多情節盡管是虛幻奇特的,但卻又是親切、動人的。作者善于奇中見常,在刻畫人物時能夠按照生活邏輯和常情、常理展開藝術描寫。濃郁的生活氣息,始終在整個作品中流淌著。

阿端與晚霞這一對情人初次幽會的場所,是一個蓮池。阿端由一個童子把他引到了這里。這蓮池里的蓮花「葉大如席,花大如蓋」,這奇異的景象,是阿端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不多時,「一美人撥蓮花而人」,原來正是晚霞。于是他們把落瓣均勻地鋪平,就在這里互道相思之苦!

這種景象,符合水下龍宮的特點。虛幻世界里的生活是那樣神奇,那樣匪夷所思,但由于奇中見常,人們仍感到真切。從阿端與晚霞的戀愛過程來看,不僅人之常情、事之常理隨處可見,而且社會世態,也時有展露。

兩個青年男女互相傾慕已久,現在初次相聚了,「相見驚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回過頭來再看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當時,龍窩君在巡視檢查各部演員,阿端在「柳條部」,晚霞在「燕子部」,兩人一見鐘情,在隊列里,阿端遠遠地「遙注晚霞」,晚霞亦復如此。演習罷,眾人按次序魚貫而出,晚霞在前,阿端在后,晚霞故意慢慢地走,并且把珊瑚釵故意遺落在地上,緊趕著向前走的阿端,忙拾起藏于袖中。

從眉目相傳到遺釵定情,人物的舉止細節所傳達出來的情緒變化,種種情狀,無不與現實生活中的青年男女肖似。

小說中還維妙維肖地把兩人雖情動于中卻不敢輕舉妄動的情態勾勒了一筆:「相去數武,而法嚴不敢亂部,相視神馳而已。」可見青年男女在這里同樣是深受封建條規的束縛的。正因為這些發生在虛幻世界里的事情是反映著真實人生的,而且是充分生活化了的,因而人們不但容易理解,也深為作品的生動描寫所感染。

《晚霞》的藝術構思嚴謹而完整,作者把現實人生的描寫和虛幻世界的描寫,巧妙而和諧地膠結了起來,并使之互相貫通,互相滲透,他筆下的人物命運,在虛幻世界中和在現實社會中,是互相銜接、延伸的,前后連續,交相呼應,從而使作品的主題不斷得到深化!

阿端和晚霞生前的遭際就是十分慘苦的。晚霞是個被侮辱被損害的妓女,阿端自幼冒險賣藝。他們在龍宮中的命運一如生前,磨難甚酷。在這個水底世界里,他們為了統治者的享樂,被迫繼續「獻技」,而自身卻只能任憑擺布,沒有任何自由。

和人間的青年男女一樣,他們根本沒有自由結合的權利,到吳江王府祝壽,造成了阿端和晚霞命運的重大轉折。吳江王做壽時,阿端和晚霞隨龍窩君前往,但晚霞在祝壽儀式結束之后卻被羈留在那里了:留在富中教舞。晚霞被留下后,「數月更無音耗」,被切斷了與外界的任何聯系。阿端假托與晚霞是表兄妹,隨解姥去吳江府,「冀一見之」,結果卻是「留吳江門下數日,宮禁森嚴,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進入王府,其實就等于關進了牢籠!

如果不是完全喪失了人身自由,如果環境不是極端險惡的話,晚霞是不至于走毀滅自己這條路的。「晚霞在吳江,覺腹中震動。龍宮法禁嚴,恐旦夕身娩,橫遭撻楚;又不得一見阿端,但欲救求死‘一個在人世已經死了的人,迫于走投無路,竟然只得再次赴死,蒲松齡的構思實在奇特。正是借助于這種奇特的虛幻情節,小說有力地控訴了封建統治的殘暴。

小說對晚霞命運的描寫,到這里似乎可以結束了,但蒲松齡卻讓情節峰回路轉,從而使得主題獲得了進一步的深化。晚霞這次自盡并未死去,她「浮沉波中」被救,奇跡般回到了人世。掙脫了龍宮羅網的晚霞回到現實社會后,她認定妓院「不可復投」,她只想勤勞本分地度日。

但是人世間的達官貴人卻無情地粉碎了她的這個微不足道的心愿淮王「欲強奪晚霞」。這個美麗的少女,出于無奈,不得不「以龜尿毀容」。毀容對于一個少女來說,無疑是極其痛苦的事,但晚霞從切身經歷中領悟到,不這樣做她將永無寧日。

情節的這一發展是極其深刻的,它形象地表明了,在封建統治下,窮苦人們都是不可能有生命保障和自由幸福的。晚霞從現實人世到水下龍宮,又從水下龍宮回到現實人世,她那生生死死的坎坷經歷,不正是說明了這一點嗎!

阿端的經歷也是由現實生活和虛幻情節兩部分構成的,同樣蘊含著深厚的社會內容阿端七歲起就開始了一種有生命危險的賣藝生涯,十六歲上在賣藝時墮水而死。他是獨生子,如果不是生活極端窘迫,其母是不會讓他冒著生命危險去賣藝的。

在龍宮里,當他得知晚霞的死訊時,本「欲相從俱死」,只因「江水若壁,以首力觸而不得人」,結果落了個求死不得欲生不能的結局!-把一個年僅十六的無辜少年逼到這般境地,這是怎樣險惡的世道啊!蒲松齡的「孤憤」,他對黑暗社會的鞭撻,在這里顯示得非常突出。

十分明顯,《晚霞》里的虛幻情節是以現實人生中的矛盾沖突作為堅實內核的,正因為這個緣故,小說中所描寫的人物遭際具有異常強烈的生活真實感。這些虛幻情節和對現實生活的直接描寫膠結在一起,便匯成了一股強而有力的批判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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