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厚顏無恥地敲詐穆連成?吳敬中的解釋,余則成明白了嗎?

軍統(保密局)天津站站長吳敬中是個神秘人物,他在歷史上確有其人,而且也真是天津站站長,但他是否跟余則成一樣是個潛伏者,三五十年內可能都不會有明確答案。

《潛伏》中的吳敬中看破世情常有雋語,做出事情來也是高深莫測。他在天津站究竟撈了多少油水,他如此大撈特撈,是用自污的方式自保,還是拿去打點上司,好像都沒有人知道——他在天津站裁員之后,曾跟余則成滿腹凄涼地解釋過自己「為什麼要厚顏無恥地敲詐穆連成」,但是余則成有沒有聽明白,那就很難說了。

戴笠墜機,軍統更名為保密局,天津站要裁撤二十五個在編人員,這還是因為天津站被列為了甲種站,保留的編制要多一些,如果被列為乙種站或丙種站,那至少要裁掉一半,站長也會由少將降為上校甚至中校。

讀者諸君都知道,戴笠一直到死,銓敘軍銜也才是少將,他掛的兩顆將星,只是軍統局副局長的職務軍銜,如果他不當副局長,就得取掉一顆星,如果他如愿以償當了海軍司令,就能加一顆星。

吳敬中這個少將也是天津站站長的職務軍銜,他的銓敘軍銜,可能也僅僅是個上校或中校——戴笠是1945年3月8日才跟孫立人、凌琦等人一起由「步兵上校」晉升為「陸軍少將」,那是老蔣親自簽發封銓敘令。

天津站跟北平站、云南站一樣被定為甲種站,吳敬中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所以當馬奎詢問是否會裁員很多的時候,吳敬中還有心情玩兒了一把冷幽默:「今天晚上,我回去問問老天爺,明天告訴你們。」

吳敬中,陸橋山笑著「呵呵」,馬奎昂首「哼哼」,余則成低頭「嘿嘿」,這些人都心中有數:裁誰都不會裁我!

陸橋山是鄭介民的人,馬奎給毛人鳳當過侍衛,余則成是吳敬中的得意弟子,即使天津站僅剩下五個人,他們只要想就能留下,而其他的小特務就悲催了。

吳站長的為人處世原則是只栽花不種刺,裁撤方案下來的時候,馬奎已經被抓,情報處長陸橋山兼任行動隊隊長,所以宣布裁員這件事,就由機要室主任余則成代勞了:「改名之后,我們的編制、經費、名額都被壓縮了,按總部的要求,我們站必須要裁撤掉二十五個人的編制,各位回去跟自己的手下傳達一下,看看有沒有人自愿離開。」

開會的中層特務大眼瞪小眼,跟前一段時間三個校官各具特色的笑容不同,這些「邊緣骨干」個個面沉似水呆若木雞。

余則成還在那一本正經地做說服工作:「離開的去處也不錯,警察局、救濟分署、南京軍官總隊啊,總之,離開也很好。」

陸橋山和吳敬中露出親切的微笑點頭表示贊同,下面那些人心里肯定喊了一萬聲「羊駝」:「離開也很好,你們咋不離開?」

吳敬中、陸橋山、余則成當然不會離開,其他乙種站、丙種站被裁撤的人員已經跑到戴老板墳頭上哭了好幾天了,尤其是進入「軍官總隊」的那些人,老婆孩子已經餓肚子了。

軍統改為保密局,真正被裁撤的都是只知道干活兒不會撈錢或沒資格撈錢的小蝦米,當特務的外快不多,但還能勉強維持生活,「轉行」后那點可以忽略不計而且經常拖欠的薪水,塞牙縫兒都不夠。

吳敬中、陸橋山、余則成既有靠山又有金條美鈔,可以什麼都不擔心,而那些苦哈哈的中特務、小特務,沒有進入權力核心,也沒東西上下打點,就只能當任人宰割的魚肉。

散會之后,吳敬中也是感慨萬千地給余則成繼續上課:「剛才你看見那些人用什麼眼神看著你嗎?從他們的身上,也能看到我們自己的影子。在我們的眼睛里,他們是小人物。在上面的眼睛里,我們就是小人物,都會有這一天的!」

面對一頭霧水或假裝懵懂的余則成,吳敬中的聲音消沉中還帶著悲涼和自嘲:「為什麼厚顏無恥地敲穆連成的竹杠啊?總要解甲歸田的,該自己留條后路。說一句難聽的話吧,要不為了那點特權,誰愿意做官啊?我相信,鄭介民、毛人鳳他們也是這麼想的。」

吳敬中這話一點都沒說錯,他跟當時還在總部當總務處少將處長的沈醉是朋友(兩人都在軍統臨澧特訓班當過教官,也同去戴笠家吃過飯),據沈醉回憶,戴笠墜機后,鄭介民升任軍統局正局長,變成保密局后,鄭介民前期還是局長,他跟從主任秘書升上來的毛人鳳爭奪戴老板留下的房子、車子、票子,已經你死我活白熱化,對下面裁撤多少人、裁下來的人怎麼活,根本就不在乎。

沈醉知道的事情,吳敬中當然也知道——戴笠剛剛墜機,吳敬中就心急火燎地飛赴南京,他不是去吊唁,而是去觀察風向,看看自己肩膀上的將星會不會被摘掉。

從南京回來,吳敬中的心情時而放松時而沉重:自己地位無憂,可以放松;看了上面的勾心斗角,這個老特工不可能不悲涼。

心情沉重而又悲涼的吳敬中眼看余同學還是「不開竅」,就干脆毫不掩飾地掏了心窩子:「凝聚意志,保衛領袖。這八個字我研究了十五年哪,從復興社到現在,(余則成問研究出什麼結果)結果就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余則成有沒有聽懂吳敬中的肺腑之言,讀者諸君當然會有不同的理解,但是我們從吳敬中那推心置腹意味深長的話語里,一定會想到很多事情,其中有一些事,甚至會引起我們的共鳴。

人的經歷不會完全相同,在鄭介民毛人鳳眼里,吳敬中是稍微有一點分量的小人物;在吳敬中眼里,那些被裁撤的小特務,則是一點分量都沒有的最小的小人物。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是有分量的小人物少,沒分量的小人物多,人都想當掌控別人命運的大人物,但是研究多年后才發現,原來自己上面還有更大的人物。

被裁撤后生活無著的小特務們跑去南京紫金山戴笠墳前呼天搶地的時候,吳敬中已經跟學生余則成、李涯坐在高級餐廳里把酒言歡了——在那些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小特務眼里,這三人都是自己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大人物,小人物,哪個人物能分得清?吳敬中很悲涼,也很失望。在他生活的那個世道,只有金條、現大洋、玉座金佛、斯蒂龐克才站得穩、敲得響,這一點余則成也明白。

吳敬中和余則成明白的事情,絕大多數人都不明白——如果馬奎、陸橋山、李涯像吳敬中那樣「明白」,還會先后死于非命嗎?

馬奎等人因何而死,那是一個很深奧的話題,半壺老酒最后只想問讀者諸君一個問題:吳敬中的悲涼之言,您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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