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棲新垅兩依依——賀鑄《鷓鴣天》凄迷的意境,寫盡悼亡的傷感

里昂 2022/11/23 檢舉 我要評論

《鷓鴣天·重過閶門萬事非》

賀鑄 〔宋代〕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垅兩依依。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

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有一類作品是以生者對死者悼念為主題,其中有的作品直接以「悼亡」為題,歷代著名詩人如潘岳、鮑照、韋應物、孟郊、元稹、李商隱、梅堯臣、蘇軾、黃庭堅,一直到明代的于謙和清代的吳嘉紀、厲鶚等,都有悼亡詩流傳。

宋詞中,以悼亡為主題的詞數量不多,從其中的名作來看,除了蘇軾的《江城子》和吳文英的《風人松》,當數賀鑄的《鷓鴣天》了。

《鷓鴣天》又名《半死桐》讀這首《鷓鴣天》,便能發現潛藏在字面背后的一種濃重的感傷色彩,這應該是詞人發自肺腑的情感流淌,沒有真情是寫不出這樣的文字的。換個角度看,即便是「故作高調」,無病[呻·吟],能[呻·吟]出這麼美的文字,也不失為文壇幸事。《鷓鴣天》只有短短五十五個字,但有一條血脈真情流貫其中,氣呵成,毫不黏滯。

張來的評價是「盛麗如游金、張之堂,而妖冶如攬嬙、施之袂,幽潔如屈、宋,悲壯如蘇、李。」《鷓鴣天》雖然語句淺近,并無特別的字詞,但它展現的是作者難得的心靈世界。我們從這些哀婉的語言、意象可以感知到傷感的意緒。 這其中最為核心的便是生死阻隔帶來的悲傷,賀鑄將孤獨、悵然、無奈、寥落、傷感融合在一起隱隱約約地傳達出來,形成一種渾融的風格。我們可以先從巨觀角度來看看它的特點。

「閭門」「半死梧桐」「清霜」「頭白鴛鴦」「失伴孤飛」「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垅」「空床」「南窗雨」「挑燈夜補衣」,這些意象都有指向性。由此我們似乎可以還原一個賢惠無比的女子香消玉殞的經過,一個悲劇性極強的故事,加上詞人濃郁而又沉潛的表達方式,形成一種凄迷的意境,熔鑄成感傷的風格。

詞中意象可以用「物是人非」來衡量,形成極大的阻隔:「閶門」這一曾經為二人帶來甜蜜生活的處所,如今空余一人,就像剩下的一棵「半死梧桐」,而且這「半死梧桐」還在經歷「秋霜」的打擊;也像一只「失伴孤飛」的「白頭鴛鴦」,命懸一線。

妻子新歿之處,「芳草萎萎」,而那墳塋前的露水,眨眼之間便被蒸發,預示著生命如此短暫。「舊棲」與「新垅」遙遙相對,居處之內,只剩下一張「空床」,一個半百之人獨對南窗,秋風秋雨,妻子「挑燈夜補衣」的溫馨畫面永遠成為了過去,妻子的一顰一笑都已成為奢侈的回憶,一切逝去的永遠不會被追回,這怎不讓生者惆悵萬分?

第一,以景襯情。

借景言情,是中國古典詩詞重要的表現手段之一,借此可塑造一種帶有哀感的美感形態,賀鑄的《鷓鴣天》也不例外。本詞故事的發生地在「閶門」之外,是一個較為廣闊的空間環境,詞人觸景生情,客觀意象一經他傷感的過濾,就成為了「人化的自然」,便構成一種凄清而悲涼、寥落而深沉的美感形態。「梧桐」「鴛鴦」「原草」「露唏」「舊棲」「新垅」這些意象是從大處、遠處,用長鏡頭著筆進行描寫,使詞的空間無限擴展和延伸,產生一種長距離的跨度,造成一種空間的阻隔,從而帶給人失落與悲傷。

而「空床」「躺臥」「挑燈」「補衣」等意象卻又是從細處、近處,用特寫鏡頭進行描寫,不僅給人以畫面定格的寂靜,而且使人從這些熟悉而又細小的動作觸發詞人對過往溫馨生活的回憶,因為這些都是詞人和亡妻生前共同生活的空間,「睹舊物便傷神「,這些物象已經作為詞人情感的物化形態,構成一種凄寂而清冷、衰頹而黯淡的美感形態。

寄寓詞人悼念亡妻的感情,詞人長久地關注小天地中的種種物象,便使人在時間頹然不流的錯覺中產生一種難以自拔的窘促感,使情感變得潛沉而深厚。這些看似雜亂無規律的景物,因賀鑄對亡妻的追念而有機結合在一起,平添了一份執著的深情。

總之,《鷓鴣天》以景村情,見景思人,用清麗的語言為我們展現了一幅「萬事非」的傷感景色,這些特征鮮明的景物,構筑起一幅空曠而又傷神的畫面,奠定了整首詞的妻涼格調。

第二,虛實結合。

由于悼亡詞表達的是兩個世界,便有點虛虛實實的味道,有虛有實,虛實相生,形成凄迷的意境。全詞由詞人再次經過閶門所引起,全詞都是寫詞人身臨「閶門」(蘇州古城西門)的基礎上追憶往事,回憶妻子逝世之前彼此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生活細節。

然詞人所寫之景,并不全是實景。詞人巧妙地運用「比興」手法,使詞帶上朦朦朧朧的象征意義。一些景物同時也有了新的內涵。如「梧桐半死清霜后」暗用枚乘的典故,枚乘《七發》記載:「龍門有桐,其根半死半生,斫以制琴,聲音為天下至悲。」唐代詩人李嶠有詩:「琴哀半死桐」,白居易也有「半死梧桐老病身」(《為薛台悼亡》)的詩句。

賀鑄以「半死桐」這一意象乃是取其生死隔離之意。可知這一意象并不是實有的,而是由詞人虛化而成的,用以寄托深沉的哀思。「鴛鴦失伴」,據崔豹的《古今注》中說:「鴛鴦,水鳥、鳧類。雌雄未嘗相離,人得其一,則一者相思死,故謂之匹鳥。」民間普遍認為,鴛鴦一旦結為配偶,便相互陪伴終生,即使一方不幸死亡,另一方也不再尋覓新的配偶,而是孤獨凄涼地度過余生。

賀鑄將自己比做失伴的鴛鴦,并且是失伴的老(頭白)鴛鴦,逼真地刻畫出內心的孤寂和悲涼,并不是說他就真的看見了一只鴛鴦。

所以說,「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這兩旬所繪之景為虛景,除此之外的景色為實景。這種實景與虛景的結合,仿佛是兩個世界,構成了眼前真實之象與昔日真實之象在時間和空間上的對比,既有「賦」,又有「比」,充分發揮了各自的作用,是進一步對妻子摯愛情感的內向深化。

第三,詩句的化用。

這首詞到底化用了多少詩句呢,這個問題還沒有窮盡,但至少以下一些詩意是存在的。「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隱含有賀鑄自己《問內》一詩的詩意:

庚伏壓蒸署,細君弄威縷。

烏綈百結裘,茹繭加彌補。

勞問汝何為,經營特先期。

婦工乃我職,一日安敢墮。

嘗聞古俚語,君子毋見嗤。

癭女將有行,始求然艾醫。

須衣待僵凍,何異斯人癡。

蕉葛此時好,冰霜非所宜。

賀鑄在凄涼的雨夜之窗回想妻子給自己縫補衣裳的舊事:妻子大暑天氣里已經開始忙碌著替他縫補冬衣,他覺得沒有必要,妻子笑著說:「到冰天雪地的時候再收拾就太遲了啊!」在詞里和詩里同時提到補衣這件事,說明這對賀鑄來說印象深刻,也說明其悼念的情感的確是發自肺腑的。

賀鑄自己還曾夸口:「我筆下驅使溫庭筠、李商隱,常常令他們奔命不暇!」說明他對溫庭筠、李商隱的喜愛。這首詞就化用了李商隱的詩句,李商隱喪妻之后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痛苦地想起妻子,想起那架曾經陪伴妻子的「舊鴛機」,而現在卻「無家與寄衣」,于是寫下了《悼傷后赴東蜀辟至散關遇雪》:「劍外從軍遠,無家與寄衣。散關三尺雪,回夢舊鴛機。」「無家與寄衣」與「誰復挑燈夜補衣」意境相近。

「原上草,露初晞」化用古樂府的詩意,感嘆人生短促。以露水易干為喻,慨嘆人生之短促,功名之有如云煙,筆調委婉地將自己不得志的蹉跎人生寓于其中,感情內隱而沉郁。一是化用了古樂府《薤露歌》「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用以感嘆人生短促。二是化用白居易「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之意,形容墳前青草的茂盛。

「梧桐」二句,化用了孟郊《烈女操》「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之意;「同來何事不同歸」化用《北夢瑣言》中徐月英詩:「惆悵人間萬事違,兩人同去一人歸。生憎平望亭前水,忍照鴛鴦相背飛。」此兩句雖為化用,但宛如己出,絲毫看不出化用之痕。另外北宋宰相蔡確也寫有「鸚鵡聲猶在,琵琶事已非。堪傷江漢水,同去不同歸」的詩句,詩意大致相近。

從本詞化用的詩句來看,賀鑄的詞是以密麗見長的,他對前人的詩歌情有獨鐘,喜歡化用多種能引起聯想的意象,喜歡使用典故,喜歡套用前人成句,將自己的種種體會展示給人看,以此增加詞的韻味。因此,《鷓鴣天》簡約曲致,感情沉郁,蘊涵著詞人真摯深刻的人生體驗,讀完使人熱淚潸然。

第四,問句的使用。

這首《鷓鴣天》,如果用現代新式標點來斷句,總共才四句,然而四句之中就有兩個問句:「同來何事不同歸?」「誰復挑燈夜補衣?」這種問句的使用,使得詞意更加深沉。明明知道妻子已經亡故,何以還反復發問?說明這是痛心疾首之語,是詞人下意識之問,是睹物思人之向。

這些疑問,既是對以前生活細節的回憶,更是對孤獨生活的表述,一憶一想,更添傷痛。我們知道「少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年喪子」都是人生中最悲痛的事情,賀鑄睹物思人,觸景生情,情不自已,所以頻頻發向。

詞以問句開篇,又以問句結束,在疑問中寄托自己的哀思,讓讀者也回旋在情感的疑問中,看來,賀鑄最終也未能明白這麼多傷心事為什麼偏偏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問句的使用使感情真摯、深沉、沉潛、細致。

王國維曾說過:「世無詩人,即無此種境界」,任何一首好詞必然凝結著詩人獨特的情感經驗與審美發現,作者從大自然的萬事萬物中感受人的生命,「同來何事不同歸」既是感嘆生命的消逝,又是對生命消逝的無可奈何。優美的詞句表現的是詞人豐富復雜的感情,一句「舊棲新垅兩依依」含有深刻的辯證意義,世事無常的變化讓我們感受到普天之下生命所共有的哀感。

了解一位詞人最簡單直接的方式,便是欣賞他的詞作。根據他們不同風格的詞作,了解他們的生平。喜歡宋詞的朋友,可以看這本飛花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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